“这是最难的一次救援。”佛山市南狮退役军人志愿救援队（下称“南狮救援队”）队长马建华对河北涿州抗洪救援记忆尤深。

　　错综复杂的地形、湍急污浊的洪水、持续堆积的垃圾、牲畜尸体散发的恶臭……这些都加剧了救援的难度，也让每一个增加的救援人数显得更为珍贵。此次驰援河北涿州，南狮救援队18名队员从8月4日6时投入救援，到8月5日18时结束救援任务，奋战36个小时，直抵洪水围困的灾区深处，搜救转移群众172人。

　　南狮救援队作为一支退役军人志愿服务队，已经不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救援，但这次的难度却超乎了他们的想象……近日，记者走进这支救援队，再现河北涿州救援现场的刚柔并济，看这群老兵面对洪流，如何冲锋在前。

　　钢铁战士

　　广东佛山至河北涿州，约2000公里。

　　一艘可乘坐25人的玻璃钢冲锋艇、3艘橡皮艇、6台汽油发电机以及照明设备、救生衣、AED除颤仪等物资装备，装满了5辆救援车。8月2日17时，五车齐发，南狮救援队队员开始了与时间赛跑。

　　为了第一时间赶抵灾区，队员们开始“连轴转”，3至4名队员乘坐一辆车，每两个小时左右轮换开车。

　　就这样，日夜兼程，人停车不停。28个小时后，8月3日21时35分，队员们终于抵达涿州地界。

　　可当晚队员们一刻也没有耽搁，随即前往受灾区，融入当地救灾部署。根据当地安排，南狮救援队肩负起刁窝镇搜救与转运任务。8月4日6时，队员们正式投入救援。

　　没水没电没网，刚开始的时候，马建华形容“像无头苍蝇一样”。不了解被困人员情况，他们便派出侦察小队；不熟悉地形，他们便请当地人作向导。

　　彼时的灾区，积水深、流速快、道路窄，成了救援的难点。队员们分乘橡皮艇涉水前进。“嘟——”此起彼伏的哨音穿过空气，为困在洪水中的人们带去生的希望。

　　仅用了两个多小时，8月4日8时19分，南狮救援队成功搜救出刁窝镇第一批受灾群众，共22名。

　　早在距离涿州还有1000公里车程时，南狮救援队便收到一条求援信息——涿州市刁窝镇周小林一家三口受困在家中2楼，已有四天三夜。

　　其实，其他救援队也有接获这条求助消息，但由于水情复杂，不得不折返。马建华解释，因为大部分救援队都只带了橡皮艇，而橡皮艇不能撞，一撞就报废。而且，隐没在水中的铁门、铁栅栏、被水流冲出来的铁丝，都极易划破橡皮艇。

　　南狮救援队派出队员察看好地形后，从佛山随车携来的玻璃钢冲锋艇便派上了用场。

　　在湍急的洪流中，队员们驾驶玻璃钢冲锋艇撞开了垃圾，打开了生的通道。找到周小林一家所在地后，队员们将冲锋艇停靠在墙边，用身体当作“人梯”，让周小林一家三口从高处慢慢下来。踩着、抬着、举着、扶着，通过接力的方式，队员们将他们成功救出。

　　8月5日6时，南狮救援队来到涿州市码头镇码头村开展救援，这是涿州水灾的最后一个孤岛。救援现场水深最高达2.5米，入村的唯一一座桥经过洪水洗刷已经成为危桥，桥上布满了垃圾、动物尸体、淤泥等。

　　在半米高的垃圾堆里，队员们艰难渡桥，开展搜救。但由于村中路况复杂、水中综合情况不明，大部分地方的洪水时高时低，冲锋舟行进缓慢，救援与搜救任务频频受阻。队员们克服重重困难，连续奋战10小时，到8月5日16时，搜救转运出30人，以老人为主。

　　抵达灾区后，队员们便开始了“连轴转”。但支持他们坚持下去的，有时却只有方便面。“为了挤出更多时间投入救援，我们的午餐基本上都是救援间隙干啃方便面、喝矿泉水。”马建华说。

　　进食不为口腹之欲，只是想让自己在救援的时候能够有力气，“一旦开始救援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上饭。”

　　以方便面为“燃油”，南狮救援队像“永动机”一样运转着。“再多救一个”，成了他们最大的动力和信念。

　　铁汉柔情

　　在涿州的夜，是难眠的夜。

　　“不断有求救信息和电话进来，很难睡着。”南狮救援队教官羊梦杰回忆。抵达涿州的第一个夜晚，队员们就在当地一所幼儿园教室里打地铺。

　　队员们是8月3日23时抵达灾区的，随即便为次日清晨的救援进行各项准备工作，直到4日凌晨3时大家才停下来休息。

　　8月4日6时起床的闹钟失了效。心里有事，难以入睡，5时半左右大家都起来了，羊梦杰说：“都希望自己可以多做点事。”

　　在救援现场，队员们对生命的重量有了具象的感知。“每救出一个，心里就舒坦一分。”羊梦杰说，救到人之后，心里一下子就轻了很多，因为又把一个生命带出险境。

　　最令南狮救援队禅城大队队长赖泽鹏记忆深刻的，是一对60岁左右的夫妇，其中一位因中风下肢瘫痪，无法行动。赖泽鹏以130斤的身板扛起了180斤的老人，“原来信念也是有力量的”。

　　一见到救援队队员，夫妇俩便泪流满面，一路上边哭边感谢队员，直到他们被送到指挥部时还不住地哭。

　　面对连连感谢，赖泽鹏有些招架不住，事后回忆起还不好意思地说：“没见过这么‘啰嗦’的。”看起来满不在乎的他却很心细，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个男人对他说：“没有你们，我们可能就交待在那里了。”一想起这句话，他手上的救援动作就会快几分。

　　在道路、田地皆成泽国的灾区，触碰队员们心底柔软地方的，不只是同胞的翘首待援和令人泪目的致谢，还有命悬一线的动物。

　　8月4日下午，当天救援行动临近结束，南狮救援队已经转运完当时所负责区域的受困群众。返回途中，队员们看到在洪水包围中，有只猫无助地趴在树上。

　　为了避免出现应激反应，羊梦杰小心地安抚着猫，从树上把它抱下来。“一到指挥部它便自己钻到一户人家去，看到它不用成为流浪猫，我心里也轻松了一些。”对羊梦杰来说，这也是对生命的尊重。

　　救猫的这一幕被同行的队员拍了下来，发到了网络平台，令众多网友为之动容。

　　在救援现场，最动人的是互助的深情。晚饭时分，当地群众自发地为救援队队员送饭。身上沾满泥土，为了不弄脏群众家，队员们蹲在墙边便吃了起来。或许是看到队员们的“狼狈”，前来送饭的大姐忍不住落泪，而这也一度让队员们声音哽咽、眼含热泪。

　　“她哭了，我们也哭了。”羊梦杰说，“她哭了是因为感激，我们哭是因为感动。”

　　8月5日，涿州市防汛抗旱指挥部发布消息，洪峰已从涿州过境，积水渐退。8月5日18时，南狮救援队正式结束救援任务。在36小时里，队员们共搜救转运受灾群众172名。

　　彼时，距离涿州约1200公里的吉林舒兰因台风“杜苏芮”所带来的持续暴雨，引发洪灾。

　　“我们还想继续北上。”马建华说，想去舒兰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人。但由于车况不佳，而且每位队员的作战靴都已破损，“心有余而力不足”。

　　时刻准备

　　“去年就是这帮‘佛山佬’救了我们。”南狮救援队驰援涿州的视频在网上引起广泛关注，一名去年在清远英德被南狮救援队救过的网友这样留言。

　　此次驰援涿州，并非南狮救援队的首次救援行动。自2020年成立以来，他们曾先后参与过2021年河南郑州与2022年清远英德的抗洪抢险任务。

　　2021年7月，河南连降暴雨引发险情，南狮救援队20多名队员主动请战，星夜驰骋赶赴灾区，成功转移受灾群众2500余人；2022年6月，南狮救援队收到肇庆封开、清远英德的防汛抗洪求助函后，立即集结队员携带救援装备及物资火速赶往防洪前线，合计转移受灾群众75人。

　　从成立之初，南狮救援队这支以退役军人为主体的志愿队伍就秉持公益初心，一直积极在佛山开展应急救援救灾服务和应急救援知识科普。

　　“南狮”，取南国雄狮之意，亦指岭南舞狮文化。最初成立时，南狮救援队只有3人。在不间断的公益活动和救援中，南狮救援队逐渐壮大成长。马建华说，救援队目前有375名队员，其中退伍军人占六成。

　　南狮队员的招募一部分是靠老队员主动挖掘身边的战友、优秀的志愿者，另外一部分还靠救援队日积月累的志愿活动“吸粉”。马建华说，有人因为看到此次涿州的救援行动，拨通12345市长热线联系到他，想要加入南狮救援队。

　　加入这支队伍之后是无法“躺平”的，心肺复苏、外伤急救包扎、担架操作、水域救援、无人机操控、高空索降、消防灭火……这些应急救援训练科目列在了救援队的计划表上。为了掌握专业的救援技能，每周日加练体能、学习技巧，成了南狮救援队队员的常态。

　　“其实救援现场远比我描述出来的还要危险。”马建华说，如果救援技术不过硬或者体能跟不上，一切行动都会变得特别难。

　　当被问及为什么要不顾危险去救灾？马建华说：“岁月静好需要有人去负重前行。”作为退役军人救援队伍，愿意用自己的专业技能去为社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。“如果我们经常训练的人都不上的话，其他人上可能会遇到更大的危险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我们时刻准备着驰援有需要的地方。”马建华说，队员们将要投入到新一轮的训练，继续锤炼救援技能。